Xiaoyang Yu

本文围绕三个相互关联的洞见构建论证。洞见一：规范性框架的本质，是把物理框架下的演化解释为一系列控制活动——用控制论语言（控制节点、程序、目标、优化、反馈）对物理演化的必然展开给出事后解释。规范性框架不改变物理演化，它只是把物理演化重新叙述；解释是事后的，物理演化对解释保持沉默。洞见二：这个控制论解释，带有两个必然的、相互锁定的局限——它只能依据已知的因果关系（统计相关性的线性近似）进行解释，同时必然忽视物理框架下演化的必然性。两者相互锁定：正因为解释只能依据不完整的已知因果关系，就必然把物理演化的必然结果，解释为可以被干预和优化的控制输出；而忽视物理必然性，又是由因果知识局限决定的。洞见三：康威生命游戏（Conway's Game of Life），是这两个洞见最透明的具象——在生命游戏的确定性规则体系内，任何pattern之间的相互作用，都可以被用控制论语言解释（A影响了B，A优化了B的行为），但在上帝视角下，这一切只是初始条件加四条规则的必然展开，没有任何控制、目标或优化在发生。生命游戏的透明性，使控制论解释的事后性和物理必然性被忽视这两个特征，以可验证的方式暴露出来。规范性框架对人类社会的控制论解释，与生命游戏中对pattern相互作用的控制论解释，在结构上完全相同——区别只在于，在生命游戏中，底层规则的完全透明使这个解释的虚构性一目了然；在人类社会中，底层物理规律的不透明，使控制论解释的虚构性被遮蔽。

本文论证三个相互关联的论点。第一，皮肤表面的截断方案，具有自我掩盖的结构性特征：它使自身的物理不合理性变得不可见，同时在截断方案之上建立的因果描述体系制造了一种可描述性的幻象——这种可描述性的大量内容，是对幻觉或纯粹认知发明物的描述，而非对物理实在的描述。第二，在以物理因果框架为参照的条件下，人不是动力单元（驱动物理因果过程的基础性因果主体），而只是一个解释单元（或语义单元）——人是事后的、实用性的解释范畴，在解释中被赋予了第一性的动力地位，但这个赋予是认知发明，不是物理事实。意志、意识、自由、选择——这些概念，是我们强行赋给虚假单元的认知创造物，在我们整体认知中有实用性，但在物理参照条件下是无对应物的发明。第三，本文引入康威生命游戏（Conway's Game of Life）作为精确类比：人的单元性，强于电影中像素集合的单元性（像素没有物理相互作用），但等同于生命游戏中组成一个pattern的cell集合的单元性——pattern（如滑翔机）是真实存在的统计规律性，有实际的可预测行为，但它不是一个具有意志或决策中心的实体，它的运动是底层规则的必然结果。人，是物理规则在特定初始条件下产生的pattern，不是具有独立因果力量的动力单元。

作者前序研究论证，规范性框架下的认知，对应于一个虚拟的规范性空间，而非物理因果世界——规范性推论的正确性标准完全在虚拟空间内部，与物理实在的实际状态无关。本文指出，棋局类比（棋局规则固定封闭，使规则的约定性显而易见）无法捕捉规范性框架的一个关键特征：规范性规则是开放的、模糊的、可争议的，且可以即时创造新规则或新的应用方式。这个开放性，产生了一个特殊的认识论效应：当甲和乙对同一现实应用不同的规范性规则，并都声称自己的应用方式更符合实际时，符合实际的声称制造了一个幻象——好像存在一个在虚拟规范性空间之外的物理实在在等待被正确的规范性规则所捕捉，谁的规则更接近这个实在，谁就是对的。本文论证，这个符合实际的声称，掩盖了规范性规则争论的真实结构：规范性规则的正确性，不来自于对物理实在的对应，而来自于在虚拟规范性空间内部的一致性、连贯性和实践功能性。规范性规则的修正，不是在发现物理实在的新特征，而是在扩展和调整虚拟规范性空间以服务于规范性实践的目的。认识到这一点，需要将棋局类比修正为一个规则在不断被补充和重新解释的游戏——在其中，对规则的争论，是关于虚拟空间内部价值和一致性的争论，不是关于物理实在的争论。

作者前序研究建立了一个关于因果建构性的整合性框架：实在本身无因果，因果是工具对实在的建构，不同的工具在同一个实在上建构出不同的因果图景，这些图景之间是不可通约的。本文在这个框架内，引入一个重要的澄清：尽管所有因果框架都是工具建构，规范性因果框架（以人、意图、责任为本体论单元）与物理因果框架（以粒子、能量、场为本体论单元）之间，存在一个不对称的应用范围关系。这个不对称，来自两种框架的描述角度所预设的存在条件的差异，而非来自任何实在层级或新实体的差异——实在只有一个，没有层级，没有在物理基底之上涌现出的新实体；规范性框架与物理框架，是对同一个实在的不同描述角度，只是这两种描述角度所预设的存在条件，在时间尺度上极为不对称。物理因果框架的描述角度，不预设任何其他描述角度的存在，因此适用范围覆盖宇宙历史的全部时间；规范性框架的描述角度，预设了人际关系实践的存在，只在宇宙历史的极为晚近的片段内才能被应用。宇宙演化的真实动力，只能通过物理因果框架来理解，不是因为物理框架揭示了实在的真实因果结构，而是因为规范性框架的描述角度在宇宙演化的绝大多数时间里无从落脚——用一个预设条件不满足的描述角度来理解宇宙演化，是工具应用范围的越界，是范畴错误。本文还论证，决定论者的直觉，往往正确地感知到了这个不对称，但因为缺乏精确的语言，往往用规范性语言的否定形式来表述这个洞见，陷入了内在矛盾。

本文是作者系列研究的综合性呈现，以一个核心比喻作为统摄：我们透过规范框架的眼镜看物理世界——眼镜本身从意识中消失，我们以为自己在直接接触实在，而实际上我们始终在某个框架的折射之内操作，并且这个框架在图像中投射了一些原本不在物理世界中的东西。本文系统论证以下相互支撑的命题群。其一，实在的前因果性：实在本身无因果，因果是工具对实在的建构；因果建构的可能性空间是无界的，因为可能的工具是无限的；因果感（叙事时间顺序被体验为意味着更多）是工具建构完成后的现象学标志，而非对实在深层结构的触碰。其二，完备幻象的多重机制：工具透明化、粒度错位、叙事工具生成性的悖论、日常讨论的程式性，以及层次跳跃的透明化，共同制造了工具可及的因果图景以因果实在的全部面目出现的幻象。其三，因果层次的不可通约性、互斥性与不对称性：不同层次的因果框架使用异质的本体论单元，应用于同一现象时相互排除；物理框架对所有高层级框架具有不对称的还原能力，但这个还原以虚无化为代价，高层级框架的运作依赖于对物理框架虚无化潜力的主动遗忘。其四，整体性的虚构：物理实在只提供相邻和粘连，整体性是工具施加的边界标注，是所有因果建构的前因果地基。其五，规范框架的普遍性：描述人类行为的日常语言整体上是规范性的，其本体论单元（人、意图、行为、责任）是人际关系因果框架的构件；日常因果陈述、反事实推论、道德归因，普遍地操作规范性因果框架，而被误认为物理因果追踪。其六，具体应用：动机的有条件实在性、方向一致性归因的逻辑无效性与社会制度化、竞争性归因的认识论困境、协议因果的规范性建构、反事实的框架依赖性，在工具可及性与因果建构性框架下获得统一的解释。全文以工具谦逊作为结论：不拒绝任何框架，但持续记住框架是眼镜，不是世界本身。

作者前序研究论证，方向一致性——事态的发展与某人的行动方向一致——在逻辑上不蕴含因果关系，这个推论错误在社会实践中被系统性地制度化。本文在此基础上，引入竞争性归因不确定性（competitive attribution uncertainty）的分析：当甲的行为A与乙的行为B同时与事态发展方向一致时，归因的困难不只是方向一致不等于因果这一逻辑问题，而且还叠加了竞争性不确定——即便接受方向一致性作为证据，也无法在多个竞争性证据之间做出认识论上有依据的选择。本文论证，竞争性归因情境揭示了四种在方向一致性证据下无法区分的可能性：仅A是原因、仅B是原因、A与B都是原因、A与B都非原因。最后一种可能性——两者都非原因，事态有其独立的发展动力——是最难被社会归因机制承认的，但在时间弥散的多因素系统中，往往是最接近实情的。本文进一步分析，在竞争性归因情境中，实际决定因果归因分配的，是与因果本身无关的因素：叙事控制权、制度地位、时间可见性、归因利益。这些因素的介入，使竞争性归因成为一个权力操作，而非认识论发现。本文将这一分析整合进作者前序研究的工具可及性理论与因果建构性框架，并考察其在政治责任、集体行动、法律共同侵权等领域的具体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