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aoyang Yu

本文是《薄世界》的一篇动态续篇。《薄世界》指出实然事件被一层”本可不是这样”的模态雾所包围,并描述了这层雾从世界迁入认知系统内部。本文承接这一概念,但处理一个《薄世界》未处理的动态问题:这层模态雾如何被用作一座桥,把”过去本可不同”的感觉偷渡为”未来不只一条路径”的信念。本文首先指出:此刻之前的历史只有一条路径,而模态雾笼罩这条路径——并且这层雾不是均匀弥散的,它聚集在被高光为行动者的那些节点周围。我们由此把唯一的一条过去路径看作”本可不同”;然后,这个”本可不同”的感觉被搬运,用以支撑”未来不只一条”的信念。本文指认这是一次偷渡:过去的”多路径”是已知为假的回溯虚构,未来的”多路径”是悬而未决的开放问题;两者地位完全不同,但模态雾把它们涂成同一种颜色。本文由此作一个认识论区分——“未来开放”之信念的心理来源(模态雾的桥,坏的)与其可能的物理根据(量子层面的真正随机性,另一回事)。本文最后给出核心论点:即使未来是开放的、随机的,也不表明未来的多种可能都会出现——只会出现一种,这是我们的经验。由此揭示一个深层的不对称:多重性在任何已实现的时刻都不是一个事实;它永远只是回溯的雾或前瞻的雾,从不是一个被实现的状态。世界,在每一个已实现的时刻,都是单一的。

本文整合作者关于”因果之主观性”的一组洞见。本文主张:因果不是客观的——它不对应于外在世界中的任何东西;它是叙事化设定的产物。本文所用的”主观”一词,指一个具体的、可观察的事实:不同的人,面对同一段演化,可以设定出不同的叙事与不同的因果;这些叙事各自在其内部看似都有道理,但彼此矛盾。本文展开这一多元性的机制——同一段按时间次序的发生,可以被不同地叙事化(不同的高光中心、不同的情节归类、不同的”前情节作为后情节之条件”的设想),而每一种叙事化都通过”设想即创造”的机制在其自身的叙事场域中获得真实性。由此,讨论”哪一个叙事更接近真相、哪一个因果更接近本质”是荒谬的:它预设了一个叙事之外的”真相”或”本质”作为被接近的靶子,以及一把量距离的尺,而这样的靶子与尺并不存在。本文进一步指出一个更深的结论:不只是”接近真相”式的比较是荒谬的——任何试图为叙事排名的标准,包括看似”功能性”的标准如后果、预测有效性、衔接性,本身都是因果叙事。“叙事 A 导致后果 B”是一个因果陈述,因而本身就是一段叙事;以”后果”给叙事评级,是用叙事给叙事评级,却假装那把尺站在叙事之外。本文的最终位置是:不存在叙事之外的标准可以为叙事排名。

本文整合两个洞见,处理因果在被从世界中剥离之后的正面落点,以及它在叙事中获得真实性的机制。前篇《唯有发生》是负面的——它指出因果不在世界里,发生之外没有关系。本文给出正面补全:因果位于叙事中,是叙事层面的创造物。本文对”创造物”一词作两处精确化:其一,语域上,“创造物”优于”骗人的”——它不含”骗子—被骗者”结构,因为一首被创作的曲子不欺骗任何人;其二,语法上,因果不是叙事所”装着”的一个对象,而是叙事性组织这一活动本身的一个结构特征——它是活动依赖的,如旋律之于演奏。本文进一步指出,因果作为创造物是”带锚的”——叙事不是从无中创造因果,而是在时间接续之上创造它。本文随后把一个一直免于审查的概念——”条件”——指认为因果概念的变形:“A 是 B 的条件”在反事实分析下仍意味着”没有 A 就没有 B”,条件只是因果的低调马甲。最后,本文展开因果在叙事中获得真实性的机制:相接续的情节使”前情节作为后情节之条件”变得可设想;而当这一设想被真的执行,可设想性就转化为叙事层面的真实性——因为在叙事这一场域内,被设想就是某物的全部存在方式。本文由此指认叙事是一个”设想即创造”的场域:其真实性门槛低到只是一个设想动作,这解释了因果在日常认知中为何牢不可破。

本文承接前篇《被赋予的独立性》,处理一个在该篇之后出现的精细危险。前篇指出:叙事高光化赋予个体活动一种它不具备的独立性。但在剥离这一被赋予的独立性之后,一个新的错误可能出现。作为演化的部分,各部分之间不需要任何”之外的”关系——它们共属于同一演化,这一共属性已经穷尽了它们的全部”关联”;它们的统一是构成性的,而非关系性的。然而,一旦”作为演化之部分”这一框架被剥离,而”部分”仍被保留并被孤立地考察,一个表面的空缺就出现了:这个部分既不再被表征为完全独立(前篇已剥离其独立性),似乎就需要与其他部分有某种关系被指出。“因果”正是在此处涌入——“一个部分导致另一个部分”作为填补此空缺的关系而出现。本文论证:这是一种拙劣的复原/弥补企图。因果试图在两个部分之间重建一种关系,但这种关系从未失去——它原本就作为各部分共属于同一演化而完整地在场。因果以一种降格的形式重建它:先把部分重新设定为分离的两个相关项,再用一条因果链把它们连起来;而原初的真相中没有需要被连接的分离。本文进一步指出,独立性与因果是一对镜像错误:叙事过度赋予独立性,批判将其剥离,而剥离之后的过度矫正则设定因果。真相不在两者中的任何一个。

本文整合作者关于物理本体论与日常因果叙事之关系的一个论证序列(共十三个递进步骤),作为一篇自足的综合论述。论证从实用主义对日常叙事("我推开石头进门")的辩护出发,经过对反事实、因果、行动者等核心范畴的本体论审视,逐步推进至几个重要的定位。 **关于叙事的两层定位**:在本体论层面,日常叙事的核心范畴在物理实在中缺乏直接对应,可被理解为复杂模式的内部表征结构;在认知工程层面,叙事是表征系统执行预测的运行算法。两层互不冲突:同一段日常叙事可以在本体论上被批判性地审视,同时在认知工程上是不可被废除的运行模态。**取消主义可被知,而不可被"活出来"**。 **关于序列自身的反身定位**:分析视角本身也是从内部发出的——所有指认都是某段模式对某段物理过程的叙事化整理。没有任何指认能站在"内部解释"之外。所有解释相对于演化本身处于同等位置——它们都是不同形态的偏离,被括号化的"(错误)"标记。 **关于最终安顿**:序列抵达一个不再可被精化的位置——一切是演化的自我展开,而这一"被设定性"独立于演化的具体动力学性质。无论演化是确定性的还是包含真正的随机性,模式作为演化之展开形态而存在;这一本体论同一性不依赖于任何特定物理学。**模式与演化在本体论上是同一回事;没有"设定者与被设定者"的二元结构;没有压抑式决定论所暗示的"被剥夺的真正的我"**。

本文是关于物理本体论与日常因果叙事之关系的论证序列的延伸篇——一个对第十二篇所达成的最终安顿位置的进一步精化。第十二篇主张”一切认知都是被分析力学驱动的演化所设定的”,但这一表述隐含一个细致的预设:“被设定”暗含确定性动力学的图式。本文取消这一预设。本文主张:被设定性与演化是确定性还是随机性的无关。无论演化按确定性规则展开还是包含真正的随机性,模式的认知活动都同样是演化的展开形态;两种情形中,模式与演化之间都不存在结构性距离。“被设定”不指”按某种特定形式的因果链所决定”,而指模式与演化在本体论上的同一性。这一同一性独立于演化的具体动力学性质,只依赖于模式作为演化之展开形态的存在状态。这一精化对前述序列具有两个重要含义:其一,序列的核心论证不依赖于经典物理本体论,对任何动力学本体论(确定性、随机性或两者混合)同样成立;其二,与传统决定论/自由意志辩论的距离被进一步扩大——压抑式决定论之所以压抑,部分原因是它绑定于一种特定的确定性图式;通过解开这一绑定,本文实际上取消了那种压抑的来源。被设定性获得它最纯粹的形态:不是”按方程被决定”,不是”按分布被抽样”,而是”作为演化的展开形态而存在”。

本文论证日常叙事中的”因果”与”行动者”是叙事自身虚构的对象,但同时为这种虚构提供一个自然化的解释,从而避开取消主义传统上面临的自我指涉困难。论证从实用主义对日常叙事(“我推开石头进门”)的辩护出发,先将”成功”重新定位到系统演化层面;再借康威生命游戏中图灵机模式的类比,承认自我组织代码作为系统内部真实结构的地位,从而拒绝过于朴素的取消主义。决定性的一刀落在反事实之上:实然轨迹上”我推”作为运行中的代码是真实的,但”若我不推”在系统的物理实在中没有任何对应物。因果连接词的全部内容栖居于这些从未运行的反事实之中,因此因果与单纯接续在系统层面无法被区分——所谓”叙事之缝”,正是叙事自身在虚构一个不存在的模态结构。文章的核心创新在最后两节:人类共享相似硬件上的相似程序,这些程序预装了将反事实处理为真实对象的子程序,而该子程序在不同个体之间构成共同的通信协议。这一点既解释了为什么人类以”当然存在”的口气谈论从未发生的事件,也解释了为什么取消主义可以一致地用叙事语言说话——协议层的使用并不蕴含内容层的承认。共享虚构协议的两位说话者,完全可以协调地讨论该协议所指对象的不实在性。取消主义因此不必退回到维特根斯坦式的沉默之位。

本文论证一系列相互支撑的论断。第一，“为什么存在”这个看似深刻的追问——无论是莱布尼茨式的”为什么存在某物而非什么都没有”，还是查尔默斯式的”为什么物理过程会伴随主观体验”——是一个伪问题，建立在”存在本身需要解释”这一未经论证的预设之上。第二，这些看似不同的存在追问，实际上是同一个伪问题在不同基准选择下的局部投影：以外部世界为基准则产生意识难问题，以虚无为基准则产生形而上学的存在追问，以内部序列为基准则产生笛卡尔式怀疑。基准的可逆性表明，这些”难问题”不来自任何具体对象的特性，而来自共同的错误结构。第三，“存在需要解释”这个预设之所以如此顽固，是因为我们已经发明了因果思维作为权宜之计来回避它——通过把全局的无解追问降级为局部的可处理问题，沿因果链无限推延。第四，因果思维不只是把问题向后推延，它还做了一件更隐蔽的事：通过把注意力从整体转移到局部关系，遮蔽了一个更大的问题——A加B加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所构成的整体的存在，从未进入我们的明确意识。综合这四点，本文得出结论：存在不需要解释，因为它就是存在。要求它给出存在的理由，是范畴的误置——把事实跨越到解释那一侧。诚实的做法不是回答存在追问，而是识别它为伪问题，并不再被因果解释所提供的虚假理解感所欺骗。

本文以一个看似技术性的物理学观察为中心，展开一个具有广泛哲学含义的论证：牛顿力学、拉格朗日力学、哈密顿力学，在物理预测上完全等价，但在描述结构上根本不同。牛顿方程F=ma将单向因果编码进物理学的基本形式（力是行为者，加速度是结果），是主谓宾语法的物理学化身；拉格朗日力学通过最小作用量原理用全局变分替代局部因果传递；哈密顿力学通过相空间和时间反演对称消解了”原因在前、结果在后”的方向性。这意味着我们用什么语言思考世界，深刻地决定了我们看见怎样的世界。本文以这个洞见为支点，整合本系列关于自然语言、因果叙事、必然性、反事实、意义、自我、意识的论证：自然语言的主谓宾结构是单向因果图景的语言化石，与物理现实的耦合性、互为因果性、同时被决定性存在根本失配；宏观描述在信息量上极度贫乏，无论多么具体的因果叙述都只在物理因果之上漂浮；因缘和合的必然性就是宿命论，没有行为者站在序列之外，反事实场景在本体论上从未存在；建立在反事实之上的意义、责任、道德、自我，全部失去其声称的基础；连”意识”概念本身、“内在世界”、“主观体验”这些哲学最古老的预设，也都是因果想象与实化操作所制造的描述工具的产物。在所有这些层次上，问题都是同一个：我们以为我们在描述世界，但我们实际上在使用一组携带特定本体论预设的描述工具，并把这些工具所塑造的图景，误认为世界本身。

本文提出四个相互支撑的论断。第一，情绪不是由反事实比较所触发的——情绪是宇宙物理演化的必然物质结果，是因缘和合所生的物理事件；反事实比较是我们事后用来解释情绪的叙事框架，不是情绪的实际原因。比较只是发生在情绪之前，两者各自被同一组更早的条件所决定，两者之间只有时序而无实质因果关系。第二，内心活动与外在行为在物理层次上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被决定的物理过程；“内心决定行为”预设了一个不成立的不对称性；情绪是行为，比较是行为，不存在一个行为决定另一个行为的实质意义上的因果关系。第三，笼统的宏观因果陈述——“比较决定情绪”——在信息量上极度贫乏：每一个宏观词汇，编码的是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的具体物理现象，其可能变体的数量难以想象，宏观陈述所传递的信息量远远不足以描述其所声称描述的物理关系。第四，也是本文最终的论断：即使把因果叙述具体化——“差点发生车祸，与发生车祸的反事实情景相比较，产生了庆幸的情绪”——这个更具体的叙述，在物理细节层次上同样极度贫乏。具体化只是在宏观标签的层次上叠加了更多的宏观标签；每一个标签与其所指向的物理现实之间的信息鸿沟，与笼统描述一样深。因此，我们所有的因果叙事，无论多么具体，都永远在宏观描述的层次上运作，永远无法触及物理因果的真实细节。